早想写一篇有关生日的小文，但是未能够，因为第一手材料放在产房医生的屉匣里，一定拿不过来，那里记载着女人生产的情形，签录着小孩生长的数码，所以对外特保密。我所感兴趣的不是别的，而是一个人的生日问题。未见实录也不要紧，有时采用推理也不是不可应付的。
一条性命挣出黑暗的肚皮，则拳脚并出，怪声怪气地发一通嚎啕，这在一般人不能意会，在聪明人都可懂得，那正是人生因果呼应的一个信号，自然是为他久后去往天国所自奏的哀乐，实在是上帝敷衍下界的一个滑稽。但是生产者不懂这些，惟知道她这天痛苦地产下孩子，把生辰记在孩子账上，而且岁岁纪念之。这真是一个天大的错位，居然把概念颠倒了。
广义而论，都以为生日是个纪念问题，为一个人自生出一至正寝所重视的日子，对于这一世俗的意义，我已想了几十年也未想出个道理来，终不知它的优越在那里。我想大约是小孩口馋的借口，或是成人梦想久存人世把生日易作寿日，当长生果吃。这样的一门心思考虑问题很是辛苦，固然也值讴歌。但我以为这是拿光辉的贺仪去折腾自己的寿命：过了这节下节又必来了，大约蓦然你会觉到“流年飞逝”永不复归的气味，心头顿生一块云彩，觉得不适，以至有病无病以为有病，便开通了去往医院的道路……未免挂镜对照，但见“蚯蚓”横卧天庭，气象不复从前了，这就很惋惜。
虽然母亲也过自己的生日，但是她竟忽略生日的精义全在自己。不知为何她终是一屏十月承载以至形残影秽之代价，乐将生日之光荣给了儿子，真可谓温良恭俭让，这就很可钦。因了这个意义，我就有了为“生日”正名的主张，索性把“生日”更为“孝母日”（当然世界的母亲节也很重要），那就一律把母亲推至高座，异口同声祝道：“今天是你的生日，请接受我们虔诚的祝愿，让我们分享你的快乐吧！”这就很可喜！太对了！无独有偶，或许有人要出来批判我的意见，攻击我的固执，但我一点都不怕，而且我还清楚你要说什么，无非是什么“无事生非”“离经乱道”的蠢话。可是你理解错了，我的主张不在“更”字上，而在“生日”的真义！此议至此带住，暂且不谈。
由此又想到一个主张——我反对过生日！不，反对自己的。每临生日，小者不必说，就开锁子一至以后六十、八十大寿而言，虽则一日之光景，半晌之荣耀，恐怕麻烦的却是自己，必定大张席面，请戚唤客，投桃报李，动辄几十桌劳师废时，心忙神伤，喜与不喜之处相抵销，倒不如不办的好。说到这里举一个例，固然很特别：某人筵庆，坐定一个脑病患客，因劝其多吃几海，当场殂命，则宴仪质变，红喜沦作白喜，真个是“将没做有”，失然。阴间有个叫李世民的人，与我有一孔之见，觉得可喜。他曾谓长孙无忌曰：“某月日是朕生日，世俗皆为欢乐，在朕翻为感伤。”唐明主那时还懂辩证关系，实在难得。试想，他的所谓感伤，不定是感天下苍生之所伤，仿佛感到过一个生日则少缺三百六十四个欢乐时光吧？也未可知。我一进成年的门坎，脑皮层下即长生一个痼疾——不喜过生日。因了看见仙鹤的缘故，它说它从来没有生日，反无忧无虑地过得很快乐，还被人类奉为千寿化身。每想到它的哲学则振奋不已，大约可知，它长生的要领必是源自自然吧。于是我就乘着自然的空气，兴高彩烈地去做事，饱食绿色的三餐，觉得有味道有意思。做生日实在是个有形无形的东西，正如拿算盘做百内加减法，每年则为自己进一或退一（过一个生日即减少一个寿日），其实加减在这里原是一样道理，而且它的每一响动，必令人震撼一下，心脑细胞直受影响，比次相垒，恐怕血行不畅一至可虑，此为又是何苦呢？不如以我之拙方，因循自然，甩却生日。到那天不妨改换门庭，伸纸濡墨写一段诗文，挥一幅狂草，拉一节胡琴或构思一架根雕，想比一定好玩，比及碰祝杯的把戏精得多。俟到下回，不妨换个玩法，唱一出京戏，摇他几个国标舞脚，一定很是进步，妙趣必则无穷也。顺次一路行去，前头定是一座春山，一片童话的树林，一条伊甸园的清流——或者你还以为是刚从少年开始呢。正如一个活不够的人高呼的口号，“人生七十才开始！”
现在世上过生日的气氛日渐盛大，围着郑智化的光碟《生日歌》狂歌高饮，不谓不快哉？但是这是他们的，我依将奉行我的“我行我素”，固然也是一种愉悦，这愉悦恐怕还要归到我的固执上。
我喜欢聊天，写点平实的文字，更喜欢把自己放在一个无负担的世界，因此则有了上边的一番零乱的话。
二00五年十二月二十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