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，我坐在书桌前练字，兔子丫头一如既往地打开音乐，窝在地毯的一角看书。最近，她的目标从佛经转向了匪我思存。
我曾私下里感叹，这变化，也太诡异了——从无欲的平和，到大虐的言情小天后。据我所知，著名的言情小天后匪我思存美女，从没写过happyending，而且每部都是大虐——虐身又虐心。

半响，不见她的动静，回头望去，丫头微仰着头，在白炽灯泛黄而明亮的灯光下，白皙光洁的面颊上淌着两道浅浅地泪痕，书就那么半合着摊在一旁。
——哟，丫头被感动了？
——滚。
——那你哭什么？嘿嘿……
——练你的字去——
——写完了。我们换张碟吧，听这张再看匪我思存，真的不是好选择，会越来越难受。
——嗯，我觉得也是。

我将纸抽递给她，然后选了张百老汇的杂辑换了，从书柜中抽出本历史书看着。
隔了会儿，没翻过几页，丫头便蹭到我身边。
——陪我说会儿话，我心里难受。
——这会儿知道难受了？
——她为什么非写悲剧啊？
——其实人都有自虐的倾向，作者与读者都是如此。也因此我们都喜欢匪我思存。
——出其东门，有女如云。虽则如云，匪我思存。这作者是不是也觉得遗憾，所以每部作品里都给人那么多的遗憾。
——也许是她的时候太好了，需要点东西来刺激下。
——这比较像你。
——……

——哎，你说，这世上最恨的是什么？
——恨？你前阵不是在读佛经么，怎么会想到这个？
——是啊，佛说众生皆苦，何必纠结于一时一刻的爱或者恨？可是我又觉得，人生而为人，便是有七情六欲，怎么可能真的超脱，到达无欲无求的豁达境地？总会有些在意的东西，总会有些爱恨吧……
——如果是我觉得，最恨的不是我爱你而你却不爱我，也不是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，而是明明爱得已经生死相许，在困难面前生生分开，然后望着彼此，爱也不能，恨也不罢……
——能有什么样的困难，能让这么的两个人分开，那该还是不够爱吧……
——你前阵不是看了《碧甃沉》？
——哦，想起来了。那慕容沣是爱极了尹静琬，可惜了。
——据说那慕容沣的原型，是张汉卿。
——你是说张学良张汉卿？
——嗯，可惜他却没汉卿那么好的结局。
——可是他有四小姐啊，慕容沣什么都没了。
——所以我说这才是最恨，在他最难得时候，恨自己什么都没有，只是孑然一身，不能为他遮风挡雨、冲锋陷阵……
——可是你可以给他一个温暖的家啊。
——家国都没了，性命都没了，温暖有什么用？那个时候才是真的恨自己，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，还要他委曲求全娶了别家小姐，虽然爱着，却连个名分也不能给，自己看得心中痛不欲生，只能用彼此伤害减轻这恨意。还能有什么比这还恨，恨不能生啖入腹，将这天下都与之陪葬。更可惜，那些却全都做不到。很多时候，人其实恨得不是别人，而是自己。
——时至今日，我有些明了那么奋斗与挣扎，原是为了以后没有这恨意。
——这世上真的有太多力所不及，很多事情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。

——何为恨，为何恨，恨为何？也许是爱极了，才会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微薄，什么都做不到……
丫头头靠在墙上，喃喃自语着，眼里包着眼泪，我知是她刻意隐忍着不落下来。明亮的眼眸中，还闪着些许的坚定，也许，明天又是努力奋斗的一天。

只为不恨。
如是便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