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去世的那天我从市里坐车回家，因为修路的原因，公路上飞扬的尘土让明亮的阳光变成了琥珀色的苍白，我眯着眼睛看窗外的浮云和和路边的树影，努力的回忆外公苍老的容颜，可是怎么也记不全了，树影舒展着枝叶拂过我脸庞，我在暖暖的午后沉沉的睡去，梦里是一片茫然的白光，光亮的背后，外公慈祥的微笑。
回到家时已经是午后，院子里遮盖起了巨大的帐篷，外公的灵柩停在中央，微风吹起白色的丝带，家人的悲伤都蒸发在周围的空气里，可以看得见。
可是我没有哭泣，也说不上悲伤，我生命中的前11年都没有见过外公外婆爷爷奶奶，我出生在北方，在我11岁的那个夏天，我随着母亲来到弥漫着雾气的江南，我的家乡，这个有着蓝色阳光的美丽小城。
我看着外公的遗像，他看着我安静的笑，跟梦里的一样。

我从小在遥远的西北长大，那个有着西域神秘色彩的国度，远处的天山总是弥散着白茫茫的雪光，我喜欢躺在干燥而空旷的屋顶上，看绿色的缝隙中坠落在眼睛里的阳光，模糊的草野绵延到天空的尽头，大片的羊群犹如盛开的云朵。
在我还是个五岁孩子的时候，最欢喜的事，就是在太阳全部落下去的时候，去听隔壁家的奶奶讲故事，豌豆公主，海的女儿，拇指姑娘，一个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像是空气里流光溢彩的泡沫，清澈，明亮。在一起的还有几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相仿的小孩，他们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叫那个慈祥的女人，奶奶。于是我也仰着透明的脸庞，非常开心的念着，奶奶，奶奶，奶奶。
整个巷子里的小孩几乎是来自同一个大家族，只有我的爸爸妈妈是从远方来，带着南方的湿润和雾气，在广褒的草原上，看天山上坠落的如花朵一样绽开的雪片，静谧，美好。在一个阳光茫然的早晨，我知道了，原来奶奶不是奶奶，当我终于明白的时候，我记得我伤心的哭了。
那是一个落满露水的清晨，奶奶带着巷子里所有的小孩去天山的脚下祭祖，我睁大眼睛等着奶奶来牵我的手进车子里，可是直到我的手心冰凉的时候，车子关上门，把奶奶温暖的微笑割断在车窗模糊的黑暗里，也没有人来牵我的小手。我仰着头看妈妈，眼泪委屈的流下来，因为突然消失的奶奶。
我一直哭，一直哭，一直，哭。
原来奶奶不是奶奶。

外公去世的时候，我21岁，我没有悲伤。父亲去世的时候，我11岁，没有眼泪，却是茫然。
那天的天空模糊而苍白，树枝也是干枯的血褐色，我穿着白色的孝服，被叔叔牵着来到爸爸的床前，此时的他已死去多时，脸色暗黄，眼睛半睁着，渗出浑浊的白色雾气，叔叔说，跟爸爸说句再见吧。
我看着爸爸没有闭上的眼睛心里说，爸爸，现在应该不会疼了吧。
叔叔有点悲伤的看着我说，娜娜，这个时候，你应该哭的。
天空散落的阳光散发出美丽的炫目的光芒，彩色的光晕后面，我看见了爸爸温暖的笑容，他叫我的名字，娜娜，娜娜，娜娜。然后我看见爸爸抱着五岁的我，高高举过头顶，他说，我的宝贝，宝贝，宝，贝。
我一直没有梦见过爸爸，因为我一直觉得，他没有离开。

爸爸去世后，妈妈带着我和裸露的悲伤回到家乡那座湿润的小城，在缤纷的落雨下，我看到了我的奶奶，同样慈祥和蔼的微笑，她俯下身来拥抱我，我却再也感觉不到童年时棉软的温暖。
妈妈在模糊的汗水和眼泪中把我养大，我也在江南的这座小城思念我北方如梨花般纷纷扬扬的落雪，思念远处苍蓝的天山和绵延的草野，思念我俊硕的牧马和洁白的羊群。高考结束的时候，我告诉妈妈，我要回到西北去，然后我看到妈妈美丽的眼睛里流出哀伤的眼泪，我微笑着替妈妈擦去泪水，它们在我手心里结成尖冷的冰晶。
妈妈叹息。
我俯下头笑着说，我会回来的。
我背着书包独自一人回到我生长的地方，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梦到了爸爸，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梦见他，模糊而又清晰的梦境里，他说，我的宝贝，你会开心吗。
我看着爸爸白茫茫的脸庞，轻轻的微笑，我说，爸爸，我会的，会的。
然后我看见他温暖的笑容穿过辽阔的森林，拂过天山上的蓝色的落雪，在一片雪茫茫的的白光里，消失了。

我来到了天山脚下的这所美丽的学校，这里真的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，和童年里的记忆一模一样，我像是寻到温暖的鸟儿，贪婪的呼吸。我常常会在某个雾霭纠缠的黄昏里，和朋友结伴一起，去看干燥辽阔的荒漠和戈壁，蜿蜒干涸的河床，看血红的落日浮出的最后一缕光辉，远处黑色的鸟儿划过，残忍，沧桑。
黄色的落叶随风飞舞的时候，我爱上了一个西北的男子，他有好看的眉毛和白色的皮肤，身材高大，笑容爽朗，在北方灿烂的阳光下，我仰着脸告诉他，我说，我的名字是，娜娜。
他常常会对我说，娜娜，我们会永远在一起，对吗？
我笑着亲吻他的脸颊，我说，可是我是会回南方去的。
我看见他黑色的瞳仁里流出的忧伤，然后我眯着眼睛看明亮的天空，浅蓝浅蓝的，非常非常，美丽。
在一个明媚的午后，我揉着眼睛拉开窗帘，看到窗外开满了大片的花朵，我知道，又是一个盛夏，来临了。
朋友约我一起去天山上看天池里碧绿的湖水，我开心的点头，传说中，天池里的水，是王母娘娘沐浴用的仙露，这里茫茫的草原，郁郁的森林，都散着柔软清新的灵气。我们准备第二天踏上旅程，我在一团温暖而延伸的梦里暖暖的睡去。

睡醒的时候，天光失了颜色，翻滚的乌云压的人心里透不过气来，人们颤抖不已的告诉我，打死人了，死人了，天山的脚下，流了很多很多，很多，血。
火光冲天，头颅滚动，恸哭的声音回荡在辽阔的漠北之上，干涩的雨水冲散已经凝固的血液，像是从地面生长出来的血水。我看着残忍的画面，泪流满面，失去亲人的人们哭泣的脸，一直萦绕在脑海，挥之不去。学校里的孩子们开始慌乱，乌鸦惊恐的鸣叫蔓延在美丽的校园里，一鸣，一惊，心。
我记得那天的日子，是7月5日。
学校的老师们开始做安定人心的工作，他们说，不能乱，不能乱，各民族的同学一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