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黑面黑心善，傻冒又狡猾。行走世间，总是以君子之心度君子之腹，自己真诚待人，他人也犯不着诳骗自己。于是乎与人交往，都由着一股傻劲直来直去，该挺胸抬头的时候不知道阔步前进，要弯腰屈膝之际又不会点头哈腰。当然这种傻冒用到工作上就是狡猾了，整天没日没夜地干等于讨好了领导。老黑明白这一点，而且把这种狡猾发挥到了极致，终日埋头苦干，太太恼怒时就说他像一头驴，不过，老黑毕竟不是一头驴，凭着一股傻劲，竟也混到了黑石山里一个中学校长的职位。
话说老黑做中学校长之后，太太就给他指明了方向：“拼死拼命也要给我混一个城里中学的校长当当，家要安在县城。”老黑孔夫子思想严重，认同“女人与小人一样难养”的道理，女人的话只听不当真。太太下指令时，老黑坐在藤椅里打着哈欠答道：“哈，行，将来的家就安在县里。”
在生活目标上老黑与太太不谋而合，这着实叫太太高兴了一阵，太太做起事来就像风一样顺畅，脸上多了笑容，嘴上少了唠叨，向来抠门的太太竟悄悄提高了伙食标准，以示鼓励。老黑呢，没有去算计如何提升的事，反而苦心经营着退路：有朝一日当不成校长了就进城教书。有了这样一个指导思想，老黑做校长的风格当然就别具一格：从不讨好上司，却一味迎合下司；向领导汇报的机会少，上课听课的时间多；万家灯火时不走后门，夜深人静后舞文弄墨。一次，纪委领导下乡送温暖，每位老师送一本挂历，老黑与老师们一合计发现挂历的报价竟是市场价的四倍，老黑照老师的意见拒绝了领导的关怀，弄得纪委领导拉长着脸走出校门。还有一次，一位教育局的领导八月十五送月饼，老黑避而不见，竟躲到十里外的岳母大人家看“泰山”去了。后来，这位领导形容老黑是“茅厕里的石头又硬又臭”。因此。老黑便“臭”出了名。
不过“名”是出了，进城的事却越来越渺茫了。老黑只能像黄牛一样在黑石山里跋涉。
进城的机会终于来了，新局长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调整学校领导班子。老黑虽然口碑好但口味臭。送月饼的局领导向新局长建议，第一个该调整的就是老黑。新局长考察老黑也是横看竖看不顺眼，黑不溜秋没有干部的风范，目呆口讷更没有领导风度，该下。校长当不成了，老黑没有觉得不正常，反而觉得轻松觉得有了希望。这不，人事股长过意不去似的对老黑说：“老黑，不当校长，就借调到县城中学教书吧！”虽说是借调，但总算是进城了，这让老黑更加欣慰。开学前老黑特地请了一桌酒，进城预备酒。老黑太太老大的不乐意，老黑却喝得人仰马翻。老黑的高兴不是没有道理的，在生养自己的黑石山里走动，踏实安全，但日子久了自然而然生发一种像在如来佛手掌上爬动的悲凉，能进城，自然就逃出了如来佛的手掌心，自然是命运的一个翻身。
能进城能翻身，老黑很高兴。但新局长上任的第二把火烧掉了老黑心里的高兴，凡进城者必须参加招聘考试，不过时间紧迫，考试方案未定，一学年后进行。老黑进城的事因新局长的一句话成了泡影。无奈之下，老黑仍在黑石山里另一所中学任教校长助理，助理助理助而不理，老黑乐得清闲，白天黑夜堂而皇之在家舞文弄墨，只有老黑太太不服，几次三番要找新局长论理，但老黑不当校长，却真正当了一回家长，决不允许太太插手公务，而且附加了家庭暴力措施。
在太太的抱怨声里，在各色人等异样的眼光中，老黑悠闲自在了一年。到了进城招考时，老黑与老师们一起走进了文化考试考场。老黑步履轻松，心情平和。作答时如有神助，得心应手，一气呵成。出场时足足提前了半个小时。放榜那天，老黑得了第一名的消息不胫而走，全县教师为之震动，唯独老黑很平静。
考试震动过后，更大的震动跟着来了，震源是一封检举信，检举揭发老黑的种种舞弊行为：考前通过关系拿到了考卷且秘密请人解答，考场上该同志口里嗡嗡作响嘴皮蠢蠢欲动，好像一边默读答案一边答题，该同志做题几乎是一气呵成，做题时洋洋自得之情溢于眉宇之间，出场时趾高气扬之态令在场的老师愤懑不已，诸如此类，不胜枚举。据说，新局长大人看过后龙颜大怒，立即批示严查此事，这是新局长上任的第三把火。
于是乎平静了一年的老黑的门前如同闹市一般，教育局纪委同志来了，之后是县纪委也干预此事亲自登门了，还有蜂拥而至的看客。老黑面对这些不速之客，好像早有准备，脸不改色心不跳，对各种提问对答如流，对纪委大员的质问应对自如，老黑的第一名彷佛是自己设计出来的，而不是考出来的，这给他的第一名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。以下是送挂历的那位纪检干部与老黑的对话摘录。
“你当了十年的初中校长，怎么对高考试题那么熟悉？”
“初中校长不必熟悉高考试题，但也没有规定不去熟悉高考试题。”
“考试时只是心动手动，你怎么嘴皮也动？”
“考试规则里没有规定动嘴皮就是舞弊行为，如果规定了也就没人敢动。”
“考试时一般是边思考边作答，你怎么没有停下一次笔来思考？”
“停下笔是思考状态，不停笔未必就不是思考的一种状态。”
“你作答字迹工整而且迅速，提前半个小时就出场了，如果事先不做准备能做到吗？”
“字写得好而快未必不正常，字潦草而慢未必正常，考前不做准备就能考出好成绩除非他是神仙。”
……
种种迹象表明，老黑的第一名有许多疑点，但纪检干部们忙活了一大阵，还是找不出一点点证据证明老黑作弊，但也没有证据证明老黑没有作弊。因此，老黑作弊案就一直没有下结论，但也没有取消老黑的第一名。
相好的人为老黑抱不平，私下里问他到底作弊了没有，他的回答令人傻眼：真作假时假亦真，假作真时真亦假。
老黑带着许多疑点进了城，当了一名城里教师。在第一学期的开学典礼上，坐在老黑背后的两位美女老师热议起来：“今年进城招考，让一位校长得了第一名，打死我也不信。”议论声很清楚地传入了老黑的耳朵，不过老黑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。当主席台向大会介绍老黑时，老黑特意站起来转过身向两位美女老师鞠了一躬，立刻，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