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工作单位的附近有一个村庄，叫东安村，为了贴近自然，我下班不走大路，从小道直插入村子，再绕出来。我的收获是家禽家畜的悠然自得、袅袅上升的炊烟，尤其小羊羔喊妈妈的声音，直喊得我眼睛潮潮的，梦里都想着羔羊跪乳。
是时间送来的机缘吧，我每次走到与大路仅隔一个院落的小胡同，就遇着一群放牧归来的羊迎面拥堵过来，将胡同塞得满满的，我只好躲进院里，给羊让路。我试图弄清羊的数目，然而眼前这些风尘仆仆的流动却叫我目不暇接，查了没几只就作罢了，只得叹息眼睛的灵动与自然的灵动相差太远。我发现这些羊都有一个标志，就是在尾臀的上方用蓝油涂了一块拳头大的斑点，这说明本村还有另一群或几群羊，羊族如此旺盛，却只是人们赚取价值的一个酬码。这些善良的族类，没有人类保护恐怕早已灭绝，依靠人类接续子嗣，又不得不无偿地奉献肉体，这是不是一种无奈的感恩呢？
牧羊人是个男生，不过二十的样子，矮矮的胖胖的，穿着像个乞丐，挥舞着一根树枝，跟在羊的后边作势驱赶。他瞅了瞅我，似乎读懂了我的问题，专等我开口。
“这些羊有多少？”
“八十八只。”
“一放就一天吗？”
“一天放两次。”他怕我听不懂，又补充道，“中午得回来吃饭。”
农民还是这样朴实啊，和羊一样，即使富了也懂得感恩，这是经常和草木泥土接触的本质吧！八十八只——多好的数，这些靠天吃饭的人，也靠着吉祥。余下的路程我这样想。
一周之后的一个傍晚，我和这群羊交叉于大路上，它们从一块地横穿马路，到另一块地，边啃食荒凉的秸杆边往家走。那块地有人烧荒，浓烟弥漫，此时正值落照，夕阳横扫过来，将人和羊和浓烟的影子长长的放在大地上，像一片乌云，而羊的群体涌动却恰似乌云翻滚。一辆红色轿车驶来，排着尾气停在羊面前，羊看看这个比自己高不多少的没有五官的活物，看看升腾的烟雾，不慌不忙，沉稳有序地向前涌动，这样庞大的群体难道还怕一个怪物吗？也许它们什么也没想，只顺着自然的方向走，这叫我突发感悟，天真才是最圣洁的。
它们的眼睛储存了许多／要说的话，四肢似乎比轮胎／更有力量，但它们还是让开了。
次日早晨，我在诗里这样描述。这些良善的自然风景，对污浊得寸进尺的侵略，是多么无助！它们最初一定和藏羚羊一样健步如飞，野性十足，经过人类长期的奴役驯化，而成现在的样子，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，宽容源自无能呢？羊的道德是奴役得来的，这正是尼采批判基督教的“奴隶道德”。生活中，又有多少人和事物风景遭受强者的奴役！
人类的自私造成了羊的软弱，千年之后，会不会有八十八只老虎，被一个人驱赶着去放牧呢？也未可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