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那些在黑夜得以安睡的人是有福的。
他们日出而做，日入而息，跟随时光的步履，尽享天年。
他们枕着星光做梦，跟随太阳醒来，不违光阴，内心塌实。他们酣睡如婴儿，精神明亮如少年。光天化日下，他们诚实不欺，昧昧深夜里，他们得到神的庇佑。
二
那些在黑夜醒着的人如此憔悴。
他们有着忧郁不安的眼神，过敏的神经。
守护黑夜如同守护光明，他们在夜里醒着，惟恐把自己丢失了。他们在更深人静时反躬自省，悲天悯人，辗转反侧。他们当中的某些人成为先知和精神的领航者，人们称他们思想家，他们用睡眠换来了思想，憔悴然而有力。
三
黑夜使人伤感。
一切喧嚣都遁去了，只有黑色笼罩了人世间。在暗夜，人会失重，怀疑自己的所思所想，所作所为，设若一个人不是哲学家，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人，当他在黑夜里面对自己，会感叹那些失去的光阴，错过的情缘，记忆中的良辰美景，可成而未成的事功……多么暗淡的心境，他的内心有一点诗意的伤感，可是把握不住，但也并不恼人，伤感，让我们不会丢失自己。
四
常常，在失眠的夜晚，我沿着黑夜的藤蔓，去摸索黑暗的意义，却一律无功而返。黑暗吞没了我，使我不能获得任何启示。这决定了我不会成为思想家，先知。我在黑暗里呆着，如一株缺少意识的植物，听呼呼风声，听细碎雨声，听车子呼啸而过，听夜归的人匆促的脚步，一切的声音在夜晚如此清晰。但我不能如多情的诗人，产生某种莫名的冲动。我对着他们发呆，一夜长如万古。
其实，失眠的人并不渴望黎明，黎明的到来宣布着他们睡眠的失败。
在失眠的夜晚，我触摸到了时间的凝重。
五
曾经有夜晚驱车路上的经历。那是一个除夕夜。无月无星，三百里行程没遇见一辆车，深冬的野外，阒无人迹，静如盘古，只有车灯打在路面那一片青白的光。相传除夕夜百神下界，天地之间皆有神明护佑，鬼怪妖魔退避三舍，强盗恶人也畏惧三分，便觉人世间一片澄明。野店荒村偶或升起的爆竹炸响在空中，那点点的人间烟火让人禁不住对苍生顿生爱怜。
《回家》的缠绵曲调回响在耳畔，我在这一个时光交替、生命更迭的夜晚，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活着的万般滋味。
此生何惧？
此生何求？
此生何欢？
此生何苦？
我问向黑夜，黑夜无语。